治理的機制可以畫成流程圖,但治理被「使用」的感受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張圖裡。這頁把鏡頭從工程端移到四位資深使用者身上,看他們為什麼按下檢舉、為什麼曾經參與共治又冷掉,以及一個少有人說出口、卻最關鍵的動機:無審查與身份安全本身,就是最強的隱性激勵。
本計畫在公開報告之外,邀請了一批曾深度參與 Matters 社群與治理的資深使用者做半結構式深度訪談。依知情同意書的承諾,所有受訪者均以去識別代碼引述,逐字稿以代號取代姓名與職稱深度訪談知情同意書(Matters)訪談逐字稿將以代號(如 G1、C2、A3 等)取代姓名與職稱。
,研究團隊並承諾「若引用語句可能具高度辨識性,研究團隊將進行概略化處理深度訪談知情同意書(Matters)若引用語句可能具高度辨識性,研究團隊將進行概略化處理。
」。本頁以 U1–U4 標示這群受訪者,凡涉及具辨識性的站內身分、活動名稱與境外處境,一律抽象化或角色化。這裡得先誠實交代:以下都是個別使用者的主觀經驗與觀察,不代表平台的官方立場;它們的價值在於補上工程文件看不見的那一面,而非統計代表性。
檢舉是自衛,是清理自己門口
站台〈群眾協力〉一章把使用者協力治理拆成兩條完全分離的路徑:人人可用、不直接下架的「檢舉」,以及需要權限、會立即隱藏留言的「打掃」。從機制看,檢舉是一個低門檻的訊號通道。但換到使用者那一端,使用者心裡對這個功能的感覺完全不一樣:對他們來說,檢舉比較像清理自己門口的垃圾,而非熱心去糾察別人。
一位常被站方資料標記為「高頻檢舉者」的使用者(U2),在訪談一開始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常用這個功能。她描述的使用情境非常具體:先把留言闔上,判斷「它肯定是 spam」才檢舉,而且只處理落在自己文章底下的留言,不會去檢舉別人的內容。她要動手的對象分兩類,一種是明顯的色情帳號,另一種更讓她煩:
回答一句類似一個評論你這個文章的,但他可能是一個 bot,機器人生成出來的,或者是人沒有看文章但是寫一句看似有關的,他會有一個空格,再空一格下面就開始說武漢醫院舞弊啥的……每次看到這種我就覺得特別煩。
這段話對治理設計有兩個值得記下的細節。其一,她自陳「色情的在下面留言的不多,但是用搜索功能搜出來的色情帳號特別多」,甚至抱怨關聯自己文章時「色情文章搜出來就特別快」,但那種情境她不會檢舉。換句話說,使用者的檢舉行為幾乎都發生在自己貼文底下,而非跨站巡邏。其二,她對「看似相關、實則灌入無關政治字串」的 bot 騷擾特別敏感,這正對應到第 03、04 章談的留言層 spam 與洗版,只是換成使用者那一端的感受。兩點放在一起,〈群眾協力〉一章「檢舉是自衛」的判斷在訪談裡拿到了第一手支撐:檢舉之所以好用,是因為它讓使用者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,而不必充當站方的義務警察。
另一位使用者(U3)則帶出檢舉的第二種來源:替文友解圍。他描述自己「留言比寫文章還多」,把打手遊的時間拿來上站、讀文友的文章比自己寫還多,就在這樣頻繁的來往裡順手協助處理「文友無法解決的問題」。可見檢舉這條路徑在實務上同時承接了兩種動機,一種是自衛式的清理,一種是互助式的代勞。對運營來說,這兩者都不是站方下令要求的,而是社群關係自然長出來的副產品,也正是〈群眾協力〉一章把「自己的困擾自己解」當作守望相助隊設計起點的真實民意基礎。
「無審查」是說不出口卻最強的隱性激勵
訪談裡最有政策分量的一段,來自 U2 對「激勵機制」的反思。她先盤點了 Matters 早年最搶眼的激勵,也就是加密貨幣打賞,並指出當那個熱潮退去,「其他激勵機制都還在的」,只是幣太搶眼,退潮時人們就誤以為平台沒意思了。接著她點出一個平台自己很少擺到檯面上講的東西:
有的人喜歡錢,有的人喜歡互動,還有一種就是自己的表達,最重要的就是沒有審查的表達!這也是一個非常好的激勵機制,我想寫什麼就寫什麼,唯一剩下的就是我的自我審查。
她接著做了一個對運營極具啟發的觀察:這個激勵是「隱性的」,平台沒有把它拿到明面上說,「有些人可能 take for granted」。而且她主動指出,如果去訪談身處中國的網友,他們可能會更快提出這一點用戶訪談筆記(U2)沒有審查是一個很隱性的激勵機制,如果你採訪在中國的網友,他們可能會更快的提出這點。
。也就是說,住在不同地方的人,看不看得見無審查這個價值,差很多:對身處言論受限環境的使用者,這不是抽象理念,而是日常切身的價值;對在自由環境裡寫作的人,反而容易當成理所當然而忽略。
但這段話真正的重量,在於緊接而來的那個「但是」。U2 沒有停在「無審查很好」,她把無審查和身份安全綁成一個不可分割的需求。她對 Matters 提出的期待是這樣說的:
雖然你們沒有審查,但你們依舊保護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份,依舊保護我們每個人的安全,因為在海外的華人確實很在意這個問題,我的身份會不會洩漏,是不是可以把這個(優勢)放大之類的?
這句話必須中性、謹慎地轉述。U2 身處境外,對身份曝光有真實顧慮,她的安全顧慮牽動的是現實風險,已超出一般意義的隱私偏好。本頁因此不揭露其站內身分、不引述任何可定位她的細節,只保留論點本身。她的論點是:對這個族群來說,「無審查」與「不洩漏身份」是同一份需求的兩面,缺一不可。一個平台若只做到讓你自由發言、卻保不住你發言後的安全,對這群人而言並不構成真正的庇護。
這份顧慮在她對產品細節的評價裡也能印證。她特別提到 Matters「沒有私訊功能,也是非常好的」,「讓我覺得 safe」用戶訪談筆記(U2)你們沒有私訊功能,也是非常好的,讓我覺得 safe。
;她不參加題目偏個人的書寫活動,原因是「自我審查特別嚴重」,怕「你的工作,就突然找到你住在哪了,就還是怕被認出來」。一般平台少了私訊,可能被當成功能殘缺;但在這個族群的安全框架裡,它反而是一道保護。這給治理討論一個重要提醒:對抗審查平台來說,「身份安全」不是隱私政策裡順便寫一條就算了;它和「無審查」並列,同樣是核心承諾,也正是這個平台最強、卻最少被說出口的激勵。
U2 由此延伸出一個具體的、屬於使用者自己的建議:對外溝通別只強打「區塊鏈」,可以為境外華語使用者辦一場座談或工作坊,把「我們不審查、同時保護你的身份與安全」這件事說清楚、做大。她說「至少我會比較有興趣聽聽」。這個建議的意義,在於它戳中一件工程師容易忽略的事:這個平台最稀缺、最被使用者珍視的價值,可能根本不在它最常拿出來行銷的那一欄。
共治為什麼會冷掉:信任、激勵與「假扮真人」
〈群眾協力〉一章誠實記錄了 Matters 把治理下放社群的一連串失敗:社區訴訟、建築師陪審團、遊牧者計畫,敗因不外乎小號灌票、抱團拉票、專業度不足,以及陪審團內部的「江湖」。U2 恰好當過那一屆的陪審成員,她的回顧把這些結構性敗因,翻譯成了一種非常個人的心理體驗。
她形容自己是「比較邊緣的建築師」,當年是站方提名、不是競選產生,所以在一群「互相認識」、會在共用表單上洋洋灑灑寫下投票理由的核心成員之間,她「更多是聽」。她對共治的最初想像是美好的,把它比作「在一個議會,要聽大家七嘴八舌」,而且「作為我來自中國,我覺得挺有意思的」。但這份新鮮感很快被三個問題消磨:共治的效果不明顯、目標不清楚,還有她跟站方工作人員之間關係的模糊。她的結論很直白:
這種共治具體達到什麼效果,好像不是特別明顯,所以我積極性不是很高。
但她最尖銳的洞察,是把共治失能歸到「信任」與「透明」的崩塌。她舉了一個曾在站上引發討論的「冒充名人」事件當引子(本頁不還原該事件的具體人物指涉),把問題提煉成一個結構困境:網路共治裡很多人不用真名,她自己也是筆名,這本身沒問題;真正致命的是有人「在假扮一個真人」。當這兩種人混在一起,治理就失去了立足點:
在網絡上共治,很多人不是用自己的真名,我也不是,但我一看就是筆名,但是……(有些人)是在假扮一個人,這樣的人全部混在一起,治理的結果可能就沒有結果了。
她甚至自己把這個困境推到極端,講出和站方完全一致的那條結論:「如果我有七八個小號,讓小號都選我,我在裡面搗亂,那共治就變成鬧劇了。用戶訪談筆記(U2)如果我有七八個小號,讓小號都選我,我在裡面搗亂,那共治就變成鬧劇了。
」這句話和〈群眾協力〉一章記錄的失敗主因(註冊小號灌票、抱團拉票)說的是同一件事的一體兩面,但它出自一位親歷者之口,因此更有分量:使用者自己就清楚知道,零成本的帳號是任何集體決策的腐蝕劑。
她也指出第二層病因:缺乏可持續的激勵。當 LikeCoin 的價值退去,「沒有 likecoin 的價值,好像誰也不會放那麼多心思在上面用戶訪談筆記(U2)沒有 likecoin 的價值,好像誰也不會放那麼多心思在上面。
」;而一個制度要靠不斷討論與改進才能完善,偏偏「待在裡面的人也沒有激勵機制去完善制度」。她對制度本身評價是正面的,「我覺得制度這個點子挺好的」,但點出它的致命傷:好的點子需要有人一直花力氣去維護,而共治偏偏最缺這種力氣。這正好補上了〈群眾協力〉一章「沒有第二屆」背後那句站方反思的使用者版本:價值很珍貴,難的是用什麼制度讓它延續。
當「正義使者」越界:官方為先、用戶為後
群眾治理有一個少被討論的陰暗面:把權力交給熱心使用者之後,過度的「正義」本身可能變成另一種傷害。一位習慣以書面方式受訪的使用者(U4),就親歷了這種越界,並由此得出一個明確的治理主張。
他描述的情境是:站方運營者私下與他聯繫、詢問「是否需要協助」處理某個爭議,他明確回覆「處理中,暫時不需要介入」;然而某位熱心舉發的使用者知情後,仍「用很重且不堪的詞語私訊」他,在他表明並婉拒好意之後,對方甚至「出現了惱羞成怒的狀態」。他對這段經驗的評語極為克制卻一針見血:
或許這些正義使者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其實是「網路霸凌」。
從這段親身經驗出發,U4 給出一個清楚的治理層級主張。他用了一個在地的比喻,官方像里長,使用者像里民:
還是得「官方為先,用戶為後」,就像是官方是里長,里民如果有意見,可以寫信箱官方闡述、提議,里民的行為也能算是做到「共同監督」的一部分。
這個主張和〈群眾協力〉一章守望相助隊的設計哲學高度吻合:使用者的角色是提供訊號與協助監督,最終的處置權與覆核權留在站方手上。U4 的經驗從反面驗證了這套「分級、需站方覆核」的設計為何必要:一旦讓熱心使用者誤以為自己握有終局的裁決權,他的「正義」就可能滑向霸凌。U4 還提醒了訪談方法本身的包容性:他自陳線上即時互動對他困難(「我會一直『蛤』」),改以書面信件回覆才能順利參與。這個細節提醒研究者,使用者研究的管道設計本身,也會篩掉某些聲音。
退潮之後:留下的人,與沒有指標的焦慮
幾位受訪者不約而同談到 LikeCoin 退潮後的社群狀態,評價意外地正面。U3 觀察到,「之前為了 like 寫文章的都離開了」,留下來的市民「比較單純,沒有那麼勢利」,現在是「單純為了社群交流留下來」,文友雖然不多,但「互動起來比較沒壓力」。這和 U2 對激勵機制的分析互相印證:幣只是眾多激勵裡最搶眼的一種,它退場後淘汰掉一批以它為唯一動機的人,反而讓真正為了表達跟互動而來的人浮現出來。
但退潮也留下焦慮,而這份焦慮和治理透明度直接相關。一位長期經營社群活動的資深使用者(U1),在站上長年主持一檔由社群自發、與平台共生的線上分享節目,他提到一個運營端應該聽進去的痛點:他對站上的活躍度「沒什麼感覺」,因為「沒有指標可以看」。
像大陸微信公眾號,有很明確的日報週報,各種統計數據,但是 matters 沒有,以前有,現在沒有了。所以我不知道現在的人氣跟以前比有什麼差異。
這個抱怨表面上是關於「數據儀表板」,骨子裡卻是一個透明度議題:當平台不再向社群提供可見的健康指標,深度貢獻者就失去了判斷「自己的努力有沒有意義、社群是否還活著」的依據。U1 的整體態度溫厚而長情。他把自己的節目當「個人愛好經營,不是商業」,明言「沒有 matters 就沒有」這檔節目,因為平台幫它度過了最怕沒人來的早期階段;他也直言看不懂平台的商業邏輯,「很久以前我就不太理解你們是怎麼賺錢的」,但仍希望它能長期存在,甚至建議若遇財務困難「希望能縮小戰線盡量把馬特市保存下來」。這份「看著一個個論壇熄滅很可惜」的長情其實很珍貴,只是它需要被看見、被回應,而可見的指標正是回應它的方式之一。
把人聲帶回治理討論
這幾位使用者的聲音,和工程端的文件並不衝突,反而像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個切面。工程端把治理講成分數、門檻、護欄與覆核流程;換到使用者這一端,它就還原成一個個很具體的動機與感受。他們清理自己門口的煩擾,在自由與安全之間找一個能託付的平台。他們曾經滿懷期待參與共治,又因為信任崩塌而冷掉,也被越界的「正義」灼傷過。喧囂退去之後,留下來的人還是留下來了。
| 使用者帶進來的真相 | 對應的治理含義 |
|---|---|
| 檢舉是自衛:只清自己文章下的 spam,或替文友代勞,不是跨站糾察。 | 低門檻檢舉之所以有效,是因為它綁定在使用者自己的內容現場,不是強加的義務。 |
| 無審查+身份安全是一體的隱性激勵,對境外族群尤其切身。 | 抗審查平台最稀缺的價值未必在它最常行銷的那一欄;身份安全和無審查並列,同樣是核心承諾。 |
| 共治因信任與激勵崩塌而冷掉:小號、假扮真人、無維護動能。 | 親歷者印證了〈群眾協力〉一章的失敗主因:零成本帳號腐蝕集體決策,制度需要持續的激勵能量。 |
| 越界的「正義」是另一種傷害:熱心舉發者可能滑向網路霸凌。 | 「官方為先、用戶為後」與守望相助隊「分級、需站方覆核」的設計哲學吻合。 |
| 退潮後留下更單純的人,但失去了可見指標。 | 對社群開放健康指標,本身是一種透明度,也是回應深度貢獻者長情的方式。 |
把這些放在一起,最該被政策圈與工程圈一起記住的,或許是 U2 那句被她自己說成「隱性」的話:對一個抗審查平台而言,最強的激勵不是錢、也不是流量,而是「我想寫什麼就寫什麼」加上「我發言之後仍然安全」。守望相助隊那套公開留痕、分級覆核的設計(其服務頁與公開紀錄可見於 community-watchcommunity-watch(服務頁)原始連結 ↗),之所以值得被當成可被其他小平台借用的元件,正是因為它同時兼顧了這兩件事:讓社群有力量清理自己的環境,又不讓任何人的「正義」越過站方的覆核線。治理最終要服務的,是這些願意留下來、也擔得起風險的人,而非流程圖上的節點。
關於匿名與引用的說明
本頁所有引述均依知情同意書承諾處理:受訪者一律以 U1–U4 代碼出現,不揭露其站內帳號、真實姓名、職稱或可定位的參與細節;凡可能具高度辨識性的事件與身分指涉,皆以中性、概略化的方式轉述,不還原具體人物。涉及境外華語使用者身份安全的段落,因屬政治敏感且牽動現實風險,已刻意抽象化其處境、僅保留其論點。逐字引文以「」或 <blockquote> 標示,照訪談筆記原文抄錄,僅為去識別作必要的概略化處理(例如以「(有些人)」替換可辨識的具體人物指涉),不改變語意;訪談筆記原以簡體中文記錄,引用時保留原字句。本頁呈現的是個別使用者的主觀經驗與觀察,不代表平台官方立場,也不具統計代表性,它的作用是把人聲補回以工程與制度為主的治理討論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