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多數平台會先定義垃圾帳號(spammer),再依照這個定義處理帳號。Matters 長年沒有寫下這個定義,原因並非單純疏漏。這篇文章從一場內部討論出發,整理平台如何在帳號、作品、時間切片與人工處置之間做判斷,以及這套做法留下哪些尚未解決的問題。

一個沒有被定義的詞

幾乎所有內容平台都把「 垃圾製造者(spammer) 大量張貼廣告、詐騙、色情等垃圾內容的帳號或其背後的人。 」當成一個可以計算的狀態。發文頻率、相似度、外部連結數量、被檢舉次數,跨過某條線,系統就替這個帳號標記身分。這是工程上很自然的做法,也是 Matters 一直沒有採取的做法。

「這也是為什麼一直沒有把 spam 標記出來——你在系統裡面是看不到我們把一個人定義為他是 spammer 的。」

後台有垃圾文概率、有黑名單,也有一鍵把帳號移出公共空間的「小黑屋」,看起來處處都在替帳號分類。但這些動作背後,始終沒有將「行為到什麼程度就算 spammer」的數值門檻直接套用在註銷、排除首頁排序上面。註銷、關小黑屋,都是運營逐案做出的判斷,不是系統直接算出的結論。

再追問下去,這個「不定義」可以追到一位早期產品經理的理念。為了不在已具名的內部討論裡指認真人,以下以角色代稱「產品方」,並沿用討論中提到的化名 Benson。產品方的立場被轉述如下。

「這個作者他發的文雖然文可能是 spam,但是他的人可能是會變的,所以我們一直沒有去設一個門檻說,到底怎麼樣行為下他就是 spammer,這個是我們一直沒有定義的。」

「人是會變的」是一個沒有寫進程式碼、卻長期影響處置邏輯的前提。這個前提讓系統避免用單一標籤永久定義帳號,也讓運營在日常處置時承擔更多人工判斷。接下來要談的,是這個前提如何形成兩套不同做法,以及它在實務上遇到哪些限制。

時間切片:spam 是一種當期狀態,而非身分

如果不替帳號蓋永久標籤,後台那些「 垃圾訊息(spam) 為了賺錢、騙人或衝流量而大量張貼的廣告、詐騙、色情、內容農場等無用內容。 帳號數」「spam 文章數」又是怎麼算出來的?關鍵在於統計單位。這些數字不是永久名單,計算方式是時間切片

「他是每個月每個月去看他的發文的品質,決定這個人……不是說我已經把這個人標記是 spam、然後我就把他排除掉,不是。」

也就是說,「是不是 spam」這個判斷貼的是「這個帳號在這個月/這一週」,而不是帳號本身。判定的前提是必須先有發文行為,所謂「他說你有動作,我們才會從你的動作去判」。一個帳號這個月狂發垃圾文,它在這個月的切片裡是 spam;它接下來半年沉默,它在那些月份的切片裡就既不算 spam、也不汙染任何人,因為它根本沒有動作可供判斷。

討論中有人進一步釐清「同一帳號是否會重複計入」。答案是會。系統只判斷某一個時間區間裡的行為,所以同一個帳號若每個月都發垃圾,就會在每個月的數據裡各出現一次。這套統計更接近一連串快照,而不是一份永久名單。

這會得到一個看似不合常理、但符合規則的結果。一個半年前被判為高度 spam 的帳號,只要這個月沒有任何動作,在最新一個月的數據裡,它的分數可以是「零」,也可以被視為正常帳號。討論裡有人對此明確確認,規則「會改寫」,因為評斷單位一直是當期行為,不是過去身分。因此「人會變」這個前提在資料上表現為按期重評,而非永久標記。

信念與實作之間的裂縫

問題在於,如果「人會變」是設計前提,就應該有相對應的配套。當一個帳號的分數重新變好,理論上應該有人把它從小黑屋裡放出來。但討論中最直接的一段交鋒指出,這件事實際上沒有發生過。

運營端的操作邏輯是直接而務實的:關小黑屋是永久的,「關了一次就不會放出來」。於是一位成員把矛盾挑明。

「如果他之後真的高分了,那我們不是應該要放他出來嗎?不然這個分數為什麼要這樣評定呢?」

得到的回答是,後面的評定「也沒有拿來做什麼」。產品方相信人會變,所以拒絕下永久判決;運營方要先把眼前的騷擾擋掉,所以一旦關進去就不再回頭看。一邊保留了「改過自新」的可能性,另一邊卻沒有替這個可能性準備後續動作。結果是兩套邏輯各自成立,卻互相架空:分數每月重算,理論上給人改變的機會;小黑屋關了就不放,實務上沒有人真的被放出來。既然「沒有 follow up 的 action」叫他去把人放出來,那評不評分、人會不會變好,對日常工作其實沒有意義。

保留以上這些討論的目的是想要呈現真實團隊的日常,在治理經驗累積之後,重新看見早期理念、工程設計與日常操作之間沒有完全接上的地方。

帳號主義 vs 作品主義

為了整理這個差異,討論者使用了一組對照。這組對照可以說明 Matters 在 spam 處置上長期並存的兩種判斷方式。

運營偏「帳號主義」。日常面對的問題是「這個帳號有沒有違規」。它的經驗法則來自無數次值班累積的直覺:沒有改頭換面的帳號,第一篇看起來是 spam,後面「絕對都是 spam」。在這個世界觀裡,spam 是一種會持續的帳號屬性,所以最有效率的處置就是直接把整個帳號移出視線。

產品偏「作品主義」。判斷的對象是「這篇文章好不好」,據此在排序演算法裡降權或升權,再回頭決定要不要替帳號貼標籤。在這個世界觀裡,被評斷的是作品而非人;一個人會被標記,是因為他這段時間的作品被判定為不適合進入公共排序。

兩種立場各自有合理性,只是站在系統的不同位置看同一件事。運營每天處理的是「擋掉騷擾」,產品想的是「怎麼讓首頁更好看、同時不剝奪一個人發言的權利」。討論者最後把分歧歸因於組織的歷史結構:一度人手較多、分工精細,同一個問題在沒有充分溝通的情況下,被兩條線各自發展出一套方案。這比較像是一個組織在成長過程中累積下來的治理痕跡,而不是單一功能錯誤。

但如果只看實質效果,兩套方案最後很接近。

「關小黑屋=演算法把它標記成一個 statement,不讓它出現在排序,與 suspension 實質一樣,唯一差別是有沒有給帳號小黑屋標籤。」

也就是說,作品主義的「降權到看不見」和帳號主義的「停權」,落在使用者眼裡幾乎沒有區別。兩種做法的理由不同,但外部效果接近:這個人從公共空間消失了。差別主要留在系統紀錄裡,也就是有沒有替他記下一筆「他是 spammer」。

「明顯是垃圾」的判斷邊界

帳號主義在日常裡勝出,是因為大部分案例看起來「明顯」。但討論者也反覆承認,這個「明顯」在邊界上非常脆弱。最誠實的一段自白,來自一個被關進小黑屋、其實卻是真人的案例。

「我真的有點判斷不了他是內容還是它是廣告……如果今天他反過來 challenge 我們說,我明明就不是發廣告(雖然文本本身重複率很高),你憑什麼把我關小黑屋,的確有可能站方是沒有辦法完全百分之百站住腳的。」

這類灰色地帶在材料裡反覆出現:把生活雜記包裝在前、廣告藏在後的「搬家文」;夾帶自家券商的「財經新聞分享」;還有一種近兩年才出現的 AI 洗版文,內容讀起來不算差,作者一天能發五六七八篇,洗到整個版面都是他。對最後這一類,討論者承認他們最終的處置理由,往往是「你洗版洗得太誇張」,而不是「你違規」

「最後為什麼會關都是因為他們洗版……這裡的邊界真的很模糊。」

材料裡還出現一種更接近臨時緩衝的做法:團隊曾把大量「不違規、但不適合進入主要公共版面」的內容集中到特定主題頻道。當「明顯是垃圾」的判斷實際上混入發文者給人的觀感、發文頻率與文章風格,帳號主義那條看似清楚的線,就會落在相當主觀的位置。

真人被誤判的代價

偏差有沒有代價?討論者給了很具體的答案。當有人問起這幾年積極處置有沒有遇過申訴,回答幾乎是「沒有」。只有一兩個房屋仲介、一個外包公關操作的帳號來問為什麼被封,看起來是真人、不是組織行為,就解封了。申訴極少,被解讀為 偽陽性 把正常內容錯當成垃圾擋下來,就是冤枉了好人。 很低。但緊接著,同一位運營成員補上了一段更難處理的自陳。

「我其實真的有不小心註銷過用戶,然後用戶來問我只好道歉……那個比較像是,用戶就是寫了很多產品介紹文,然後我以為他是業配,然後他來信我才發現他是真人。」

這是帳號主義最清楚的失敗模式:一個寫了很多產品介紹的真人,在「發文像廣告」的直覺下被當成業配帳號處理掉。它重要,不只因為是一次誤判,也因為它碰到產品方「人會變」的信念。如果系統願意承認一個人可能從違規狀態回到正常狀態,也應該承認一個被判為違規的人,可能一開始就不是違規者。這個案例用一次真實的道歉,提出了一個尚未回答的問題:在沒有明確定義、主要靠直覺運作的處置裡,誰來替偽陽性負責?

這也解釋了團隊為什麼把「不可逆」看得這麼重。在同一場討論的後半,他們對未來的自動化處置劃了一條底線:可逆的(小黑屋、禁言、凍結)可以考慮自動化,並設一個三天的可逆窗口;不可逆的(註銷)一律不批量、不自動化,永遠保留人工。這條底線的存在本身,就是對「我們會誤刪真人」這件事的承認小黑屋討論逐字稿(未校訂內部討論)註銷我們可以手動……不可逆的是最好就不要批量,不要自動化

使用者端的 spam 判斷與自我審查

「誰是 spammer」這個問題,在使用者訪談裡也有另一個面向。依知情同意原則,以下受訪者皆以代號稱呼,不指認真實站名。

受訪者 A 是站上少數會主動使用檢舉功能的人。她描述自己的判準相當清楚:色情帳號,以及那種「沒看文章卻硬留一句看似相關的話、空一格再開始講某某醫院舞弊」的機器人式留言。她只檢舉自己文章底下的留言,不檢舉別人的。這是一種非常具體、個人化的「spam 體感」,談的是長期創作者對自己版面被汙染的反應,而不是模型算出來的概率。這也說明,帳號主義的直覺判斷不只存在於運營端,使用者端也會出現。

但同一位受訪者談到平台最珍貴的特質時,給出了一個讓「審查」二字翻轉的觀察。

「最重要的就是沒有審查的表達!……唯一剩下的就是我的自我審查,我覺得每個人自己心裡都會有一個自我審查。」

她甚至說,自己不參加某些書寫活動,就是因為「我自我審查特別嚴重」,怕個人資訊太多、被人從現實中認出來。在一個沒有站方審查的空間裡,最嚴格、最持續運作的審查者,是使用者自己。這對整篇文章是一個必要的提醒:當我們爭論平台該不該定義 spammer、該用帳號主義還是作品主義時,被治理的人心裡,其實一直有另一套平台看不見、也管不到的判準。

另一位受訪者則從生產端揭穿了「品質」的脆弱。談到平台的限時書寫活動時,他直言八天寫七篇的節奏,逼出來的多半是 AI 代寫。

「八天寫出來的通常都是 AI 寫出來的,這個我自己很清楚,我自己也會用 AI 去寫,其他市民也會,看得出來,只是我不想點破。」

把這句話放回前面那場內部討論,可以看出兩邊面對的是同一個現象。運營為「AI 洗版文該不該關小黑屋」苦惱,判斷不了那究竟是內容還是廣告;使用者這一端,AI 代寫已經進入日常創作流程,連真誠參與活動的老用戶也會使用。「誰是 spammer」難以回答,部分原因就在於創作本身已經由人機混寫。這使得「真人寫的就不是 spam」這個帳號主義的隱含前提變得不穩定

不預先定義 spammer 的治理意義

把這些線索收攏起來,這個團隊的選擇就不只是技術疏漏。不寫下「誰是 spammer」,是不願用一條數值線把人永久定義;每月重新評估,是假設人會改變;把不可逆的註銷保留給人工,是承認自己可能誤判真人。這些設計彼此牽連,共同指向一個對抗審查平台應有的克制:處置的對象應該是當下行為,而不是一個人的身分

但同樣需要說清楚,這份克制有明確限制。「人會變」的信念缺了取消標記(unflag)的配套,最後沒有真正把人放回來。帳號主義與作品主義長期沒有充分對話,使同一個問題發展出兩套彼此不完全銜接的方案。「明顯是垃圾」的判斷裡,也混進了太多說不清楚的主觀。這些問題不是寫一份更好的規格書就能解決,它們是一個真實組織在規模、人手、時間與信念之間反覆調整後,留下來的治理痕跡。

所以這篇文章不提供「誰是 spammer」的標準答案。對政策與工程社群來說,更重要的是在建立標記制度前先確認幾件事:這個標記是否永久、能否撤銷、由誰撤銷,以及當平台判斷錯誤時,被誤判的真人是否有路徑可以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