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伸閱讀 · 導論／論述

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：逃生梯、蜜罐與超級市場

要不要替一個只有數十萬人的中小型平台扛起抗審查的成本，是一個比技術更難的問題。這篇延伸閱讀先不談機制，改循著計畫主持人豆泥的三篇個人文字，把這個兩難講成政策圈聽得懂的話：一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演講、一篇關於「超級市場」的隨筆，還有一篇守望相助隊的幕後筆記。

站台的導論已經把命題立好：對一個以抗審查為底層、又必須每天清垃圾的平台來說，審查與抗審查是同一套機制的兩種用途。那一章談的是機制與結構＊01-introduction（站台導論）技術上，抑制垃圾與消音異議共用同一個機制——一個分數，加一個門檻；價值上，兩者卻彼此對立。。這一頁要補的是另一層：當運營者不畫流程圖、改用自己的話講，他用了哪些隱喻來說服自己、也說服別人，「為什麼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仍然值得做」。先說明一點，以下三篇都是個人隨筆或演講稿，屬於作者的論述聲音，並非平台的官方定論。引用時凡涉觀點，都歸於作者本人。

從「市場需求」到「生存需求」

2025 年 11 月，豆泥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 Ethereum Privacy Stack 場合做了一場演講，題目直接就是這頁的標題：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。他把問題擺得很白＊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（演講稿）今天我想談一個簡單但令人不舒服的問題：如果抗審查如此重要，為什麼要圍繞它建立一個可長可久的產品或組織，卻如此困難？原始連結 ↗：抗審查「真的那麼重要」嗎？如果重要，為什麼圍繞它建立一個能長久的組織會這麼難？整場演講的開場標語，他挑的是「隱私不是犯罪」，並強調這對華語社群來說是「現實世界中真實發生過的事」＊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（演講稿）整週活動之中，我最喜歡的一句標語是：「隱私不是犯罪。」對我們而言，這不只是口號，而是現實世界中真實發生過的事。（作者論點）。

他談的第一件事，是「是否存在真正的市場需求」。需要抗審查工具的，是身處邊緣的人：獨立記者、吹哨者、草根組織者、人權律師、威權體制內的人，或在民主社會中觸及高度敏感議題的人。這些人「確實有非常強烈的自我保護需求」，但這份需求在市場上幾乎不可見。作者把這個落差講得很直接＊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（演講稿）「邊緣社群」在道德與生存層面對抗審查有巨大需求，但在市場上可見的需求卻很小、很分散，而且往往沒有支付能力。原始連結 ↗。許多人光是在現實世界中維持安全就已經很耗神了，再期待他們變成 Web3 以區塊鏈為基礎、強調去中心化與使用者自持資料的新一代網路技術統稱。 、金鑰管理、 分散式儲存（IPFS） 把檔案打散、複製到全球許多台電腦上保存的網路。只要還有一台留著，內容就讀得到，不靠單一網站。 、隱私錢包的專家並不切實際。而傳統上支撐這類專案的慈善資助、人權 非營利組織（NGO） 不以營利為目的、推動公益或倡議的民間組織。 與民主政府補助款，又正好處在收縮的環境裡。

這裡有一個對政策圈特別重要的判斷：抗審查工具的供給端，承擔的是「雙重風險」。做交友軟體，你擔心的是產品與市場的匹配；做抗審查工具，你還得擔心入獄、被起訴、被盯上＊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（演講稿）如果你做的是提供行動者使用的抗審查工具，你除了擔心產品與市場的匹配，還得擔心入獄、被起訴、被盯上，甚至被威權國家或強勢企業鎖定。原始連結 ↗，對手可能是國家級行為者。做失敗的代價，再疊上人身安全的代價，而成功了能得到的卻「非常有限」。這正是站台導論所稱「建造者的雙重風險」的第一人稱版本。

順著這條線，演講給出了第一個答案，也是整篇最常被引用的隱喻。抗審查比較不像一般市場，更接近緊急服務：

也許抗審查基礎設施永遠不會長得像一般新創市場。它更像是在建造逃生梯、安全帶或公共圖書館。你不會問：「逃生梯的總可服務市場（TAM）有多大？」你只會接受：在火災可能發生的世界裡，它就是必要之物。

這個比喻對政策有用，是因為它把「需求」這個詞拆成兩層。用一般市場的尺去量，抗審查永遠量不出規模：購買力低、人口分散、多數主流使用者「沒被刪帖封號以前不會感到痛」。但若改問它是不是一種生存性的基礎設施，答案就翻轉了。演講結尾，作者把問題收回原點再回答一次：

最後，我想回到最初的問題：抗審查是否具有市場需求？我目前的答案是：它具有「生存需求」。人們需要它，不是因為便利，而是因為另一種選擇是沉默、自我審查，或是在流亡之中失去聲音。

從「市場需求」到「生存需求」這一字之差，是這篇演講留給政策制定者最精簡的工具。它一次說清楚兩件事。第一，為什麼抗審查平台的網路效應很難贏過一般平台。第二，為什麼光靠市場不會自動把這種基礎設施撐起來——所以才需要公共資金、慈善、倫理商業跟社群共治湊在一起分攤。作者衡量成功的尺，也因此不只看營收，還要看「有多少人能在壓力之下仍能發聲、組織並存活」＊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（演講稿）我們衡量成功，不只看營收，也看有多少人能在壓力之下仍能發聲、組織並存活。原始連結 ↗。

蜜罐悖論：抗審查為什麼必須付出治理的代價

若抗審查只是好事，這頁就不必寫了。同一場演講最尖銳的一段，是作者自稱的「蜜罐悖論」：當你打造一個抗審查平台，它自然會吸引有敏感議題要說的人，例如政治異議、吹哨揭露、禁忌話題。這正符合使命，卻也意味著你在集中風險。

你創造了一個可見的聚點，讓大量「危險」文本集中在同一處。即便架構更安全，光是聚焦的注意力本身就具有危險性。

這不是抽象的擔憂。作者明白地指出，確實存在「在抗審查平台上發布的貼文，後來被用作法庭證據」的案例＊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（演講稿）確實存在案例是在抗審查平台上發布的貼文，後來被用作法庭證據。因此，即便平台保護資料，我們也無法完全保護使用者免於其言論所帶來的後果。原始連結 ↗，因此即便平台保護資料，也無法完全保護使用者免於其言論所帶來的後果。這一點站台〈抗審查〉一章也引到了，但放在個人演講的語境裡，它更像是運營者的一種自我警醒：抗審查並不承諾安全，只是把「被消滅」的風險換成另一組風險。

蜜罐悖論的另一面是垃圾。因為平台「不希望審查合法內容」，它同時會吸引想要濫用的人：詐騙者、機器人農場、色情垃圾、協同行動的假訊息攻勢。作者描述「曾有一段時間」新內容中約有 60% 到 80% 是低品質或惡意內容＊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（演講稿）曾有一段時間，我們觀察到新內容中約有 60% 到 80% 是低品質或惡意內容：隨機生成的垃圾、詐騙活動，或露骨內容。原始連結 ↗（站方自述、未經第三方獨立驗證）。於是抗審查平台落入一個它必須親手解的矛盾：

這產生一個痛苦的矛盾：一個「抗審查」的平台，最後仍必須主動過濾、移除大量內容。你在對抗政治審查以捍衛表意自由，但你仍需要某種對抗濫用的內容治理。界線在哪裡？誰來決定封禁標準？

把這段話放到政策語境，它正是站台導論裡那句「平台日常處理的絕大多數是垃圾，而它存在的理由卻是那 1%」的緣由。蜜罐悖論的真正意涵，並非「抗審查很危險所以別做」。它要提醒的是：對一個抗審查平台來說，治理不是選項，是生存前提。抗審查與審查在這裡又一次變成同一件事的兩面。也因為如此，後面那篇守望相助隊的幕後筆記，才會把「打掃」寫得像一種公共責任。

超級市場：當公共廣場被收編成貨架

第二篇隨筆〈我眼中的 Matters〉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隱喻來談同一件事。作者從近期研究不同社群平台的興衰史出發，提出一個關於「宿命」的觀察：社群平台能不能逃離成為「超級市場」的命運。他先丟了一句聽起來像格言、其實是在講平台有多脆弱的話：

成功的平台都是相似的，失敗的平台則各有各的失敗。

緊接著是這篇隨筆的核心命題。作者寫道：「在超級市場中，如果你不是付錢的人，你就是貨架上商品。而此刻的世界就是一個大型的超級市場。」＊我眼中的 Matters（隨筆）在超級市場中，如果你不是付錢的人，你就是貨架上商品。而此刻的世界就是一個大型的超級市場。原始連結 ↗主流社群平台一旦蹭上網路效應，賺錢的循環就停不下來：廣告從配菜變成主菜，使用者從消費者變成產品，「社群平台就會漸漸的剩下平台，而沒有了社群」（作者論點）。

要破除這個框架，作者認為「不外乎也就兩種」。一種是讓使用者付錢，讓使用者從商品變回消費者，社群奪回平台；另一種是直接打破「世界就是超級市場」這個框架本身＊我眼中的 Matters（隨筆）另一種是打破「世界就是超級市場」的框架，你不再是單純商品或消費者，透過重構世界的想像，落實替代性的營運模式。原始連結 ↗，重新想像世界長什麼樣，再把另一套經營模式做出來，例如合作社式的超級市場、B 型企業。這兩條路門檻都很高，而作者認為 Matters 的夥伴選的是第二條更困難的路，「在資本世界的困難模式中保持理想精神，並如履薄冰的尋找出路」（作者論點）。

這篇隨筆對治理論述的貢獻，在於它把抗審查從「技術選擇」拉回到「平台與社群之間的權力關係」。作者列了一串 Matters「在商業上未驗證成功、但對社會有益」的功能：為了抗審查的韌性而結合 IPFS、為了寫作者自主而結合內容經濟的打賞、重構廣告分潤的 Billboard、鼓勵大家動筆寫的七日書，「這些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商業公司會去鼓勵實驗的項目」（作者論點）。抗審查在這裡並非孤立的工程，它是「不把使用者當貨架商品」這個立場的其中一個技術後果。

作者也誠實標出了這條路的代價。他承認 Matters「或許一直都不是一個以獲利最大化為目標的超級市場，可能這方面也不是做得很好」，但隨即把它翻成存在的理由：

若但凡有一點可能，讓我們知道社群平台不一定非得是超級市場，我想這就是 Matters 存在的意義吧。

這篇隨筆收在一句格言式的結語：「Long live matters.」＊我眼中的 Matters（隨筆）Long live matters.原始連結 ↗一語雙關，既是平台之名，也是「要緊之事長存」。對政策制定者而言，這篇文章給的不是數字，而是一個看問題的角度：當我們討論「為什麼需要抗審查平台」，問的其實是「我們是否願意保留一種不把人當商品的數位公共空間」。

守望相助隊：抗審查平台如何親手做「打掃」

前兩篇談的是「為什麼值得」，第三篇〈Matters 守望相助隊幕後〉談的是「值得，所以怎麼做」。它把蜜罐悖論裡那句「治理是生存前提」落到一個具體的小工具上：一個讓市民隊員可以「打掃」（作者用語，實際上是隱藏）色情留言與濫用留言的功能，每次處理都留下公開紀錄。

這篇筆記提供了站台一再引用的那組現實比例的原話。作者把垃圾的密度講得很具體：

其他平台我不知道，但 Matters 實際上每 5 篇內容，就有 4 篇是違規廣告，是 4 篇違規！不是 1 篇。⋯⋯總之，在 80% 都是怪東西的地方，不做內容過濾，平台大概就垮了吧。

這些數字屬站方自述，未經第三方獨立驗證，引用時應如此標示。它們解釋了一個設計動機：運營同事已手動刪除了三萬多則廣告內容，兩年前導入的過濾演算法「也被黑魔法攻克」＊Matters 守望相助隊幕後（隨筆）運營同事已經手動刪除了三萬多則廣告內容，而兩年前導入的過濾演算法，也被黑魔法攻克，新的濫用廣告形式總是能超克演算法。原始連結 ↗，新的濫用形式總是能繞過演算法，於是團隊想到把治理現場部分開放給讀者與創作者一起做。

守望相助隊在設計上是分級、且刻意保守的。作者交代了幾個自我約束：為了避免一開始就崩潰，範圍先限定在「需求上最迫切的濫用廣告留言與色情廣告留言」；為了互相監督彼此有沒有亂刪，做了一個公開的處理佈告欄，所有刪除程序（作者以「打掃」代稱，實際上是隱藏）都會被記錄下來作為事後追溯的證據；甚至為避免「二次傳播」，還把廣告內容模糊化處理。作者明說擔心出現「亂刪別人文章的混蛋」＊Matters 守望相助隊幕後（隨筆）比如我很擔心出現亂刪別人文章的混蛋，或者廣告內容太難分類，因此範圍先限定在需求上最迫切的濫用廣告留言與色情廣告留言。原始連結 ↗。這種對自己權力的小心，恰好呼應了站台對「正當程序」的關切。

要謹慎處理的是這套工具的「真實效力」邊界。依守望相助隊的服務頁與相關截圖（community-watch.matters.town）所示，處理流程被畫成四階：色情或濫發廣告留言出現、受託市民協助判斷、留言替換並公開留痕、最後留言者可要求站方覆核，並由站方保有覆核申訴與調整權限的最終決定權；截圖中個案的覆核狀態標的是「待覆核」。這是一套設計上分級、移除動作仍需治理簽核的機制。所以較穩妥的描述是：守望相助隊把市民的協力判斷與站方的最終決定分開，並不宣稱市民檢舉等同於即時、終局的移除。

這篇筆記最值得政策圈玩味的，是它如何替「抗審查平台做審查」這件看似矛盾的事辯護。作者借《困在社群平台》的概念，先承認張力，再拆解它：

Matters 本質上是一個抗審查的數位平台，抵抗的事物不言而喻。不過在抗審查的基礎下，導入集體自治的審查（刪除）程序，乍聽之下，彷彿是梭羅的積極自由觀與柏林的消極自由觀火車對撞，但實則是在處理不同層次的問題。

「處理不同層次的問題」這句話，正是整個網站想講的事，被他用自己的話又說了一次：對抗國家審查（不被消滅）與維護公共品質（不被垃圾淹沒），是同一條分數線上的兩種用途，並非非此即彼的選邊。作者甚至把「演算法」這個被汙名化的詞拉回中性：他主張演算法「不一定是讓你不可自拔的滑下去」，也可能是要提升好的數位體驗＊Matters 守望相助隊幕後（隨筆）演算法這三個字，不一定是讓你不可自拔的滑下去，最終困在社群平台，也有可能是要提升好的數位體驗。這個世代我們不可能粗暴的要求所有平台都拔除演算法。原始連結 ↗，「這個世代我們不可能粗暴的要求所有平台都拔除演算法」（作者論點）。對任何想用「演算法＝惡」一刀切的政策語言來說，這都是一記務實的提醒。

三個隱喻，一個論證

把三篇放在一起，會看到它們其實是同一個論證的三個角度。逃生梯談的是「值不值得」。抗審查的需求是生存需求，拿總可服務市場（TAM）去量它，本身就問錯了問題。超級市場談的是「為什麼是這種平台」。抗審查只是「不把人當貨架商品」這個立場的技術後果之一，它跟內容經濟、跟社群自主是同一套價值。蜜罐和守望相助隊談的是「代價是什麼、怎麼扛」。抗審查把風險集中成蜜罐，所以治理（打掃）成了生存前提；而這份治理權力，又得靠公開留痕、分級覆核、刻意縮小範圍來管住自己。

這也接回了演講最後的一個方向：不去打造「一個大型、漂亮的平台」，改做「隱形的基礎設施」，改造成「可組合的元件」讓許多小型社群重複使用＊抗審查真的不可或缺嗎（演講稿）我們應該打造可組合的元件：抗審查儲存、保護隱私的身分機制、更安全的資金軌道、聲譽系統、互通協定，讓不同社群可以以不同方式組裝使用。原始連結 ↗。守望相助隊正是這種「可被拿去改作的元件」的活例：一個小平台用一週做出來的治理實驗，公開留痕、分級覆核，原則上可被任何中小型平台借走。三個隱喻最後落在同一句務實的話上：抗審查不必是一座宏偉的城，它可以是一道每個社區都裝得起的逃生梯。

引用與授權的說明

本頁引用的三篇文字皆為作者豆泥以個人名義發表於 Matters 的隨筆與演講稿，均標示 CC BY-NC-ND 4.0 授權；它們屬論述聲音，不是平台官方文件，凡涉觀點之處本頁均歸於作者本人。三篇之間在語氣上互補：演講稿較完整地展開「需求、矛盾、方向」的論證骨架，兩篇隨筆則分別貢獻了「超級市場」與「打掃」兩個更貼地的隱喻。文中出現的 4/5、3 萬則、60–80% 等數字，皆為站方（作者）自述、尚未由第三方獨立驗證，已在行文與數據卡中標示。守望相助隊的移除動作在設計上分級、仍需站方覆核，本頁據此中性描述，未將市民檢舉等同於終局移除。